每年春天，我都习惯回到老家，陪母亲上山采茶。

跟着母亲出门时，茶山还在沉睡。昨晚下了一场春雨，正下到了母亲的心坎上。对种茶的人来说，春雨就是发令枪，茶树喝饱了水，芽头就噌噌地往上冒，一天一个样。即便此刻露水打湿了布鞋，晨曦中的山道隐隐约约，拎着竹茶篓的母亲也是走得飞快。篓子是爷爷年轻时编的，篾条磨得发亮，背带已换了三回，现在传到母亲手上，使用起来得心应手。

来到半山腰的茶园，天刚蒙蒙亮，茶山上站满了和母亲一样勤劳的乡邻。母亲腰系茶篓，一头钻进茶树行子里，两手同时并用，拇指和食指娴熟配合，指尖轻提，茶树尖上的一芽一叶就通过掌心滚进了茶篓。

我想学母亲，但手笨拙，母亲见状叮嘱：“慢点不要紧，要紧的是别掐坏了。好茶就像养孩子，得顺着它的性子来。”

东方泛白的时候，茶园里渐渐热闹起来。隔着几行茶树，乡邻们说着家长里短，采茶的手却一刻不停，茶芽落进篓子里，沙沙的，像昨夜细雨的声音。

太阳出来的时候，我蹲在田埂上歇气，母亲还在采。她的背弯成一张弓，两只手像两只麻雀，在茶树上跳来跳去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，把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茶行里，落在我脚边。

我想起小时候，也是这片茶园，也是春天，母亲把我背在背上采茶。我在她背上睡了一觉又一觉，醒来时她已经采满两篓。那时候觉得采茶是件很容易的事，弯弯腰而已。后来才知道，弯腰弯一天，腰就不是自己的了。

日头升高，露水散了，采茶的人陆续下山。母亲的茶篓满了，我的只有半篓。她把我的倒进她的篓子里，把茶叶轻轻抚平，背起来往山下走。我跟在后面，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一句话：茶是草，采茶的人是宝。

回到家，父亲已经在院子里支起了炒茶锅。他是个话少的人，一辈子种茶、制茶，从不多说一句。母亲把茶青倒进竹匾里，父亲蹲下来，用手轻轻摊开，挑出几片老叶和杂草。父亲的手粗糙，指节粗大，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茶渍。可就是这一双手，在茶叶里轻轻拨动的时候，比绣花还仔细。我忽然想起陆游那句“矮纸斜行闲作草，晴窗细乳戏分茶”，古人写的是闲情，父亲做的却是生计。他分的不是茶沫戏法，而是一家人的日子。

下午炒茶，父亲烧火，我打下手。锅热了，父亲把茶青倒进去，双手伸进热锅里，翻，抖，压，抛。茶青在锅里滋滋响，水汽蒸腾起来，带着一股清冽的香。父亲的脸被热气熏得通红，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，滴在锅沿上，呲的一声就干了。父亲并不急，细心地察看着茶色说：“有一阵我炒茶纯粹图快，后来你爷爷批评我时，我还觉得你爷爷迂，现在才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慢才是快。

半下午时，第一锅茶出锅了。干茶紧结，色泽翠绿，闻之有板栗香。父亲抓一把放进盖碗，冲入开水。茶叶在水中舒展，像重新活过来一样。茶汤清澈，闻之鲜爽。父亲递给我：“尝尝，今年的味道。”

太阳落山的时候，我坐在院子里，看远处的茶园渐渐暗下去。母亲在收拾茶具，父亲在封存炒好的茶叶。东边天上，月亮升起来了。母亲从屋里出来，递给我一个布包：“这是今天炒的，带回去喝。自己家的茶，比外面买的强。”

我接过来，想说点什么，喉咙却哽住了。茶篓里的春天，一年一年，就这么过去。我在慢慢长大，母亲在慢慢变老。只有这片茶园，永远年轻，永远在每一个春天的凌晨，等着一个人，拎着茶篓走上去。

在老家通往县城的一条大路上，外公用布满老茧的双手抚摸着四十年前种下的水杉。此刻，树皮粗粝的触感将外公带回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春天，那时他带着生产队的青壮年，用扁担挑水、铁锹挖坑，在荒无树木的道路两旁种下一排排水杉苗。

外公这样做，是当年正值青壮年的他，也怀揣一颗火热的心。外公老家地处丘陵山区，能修通一条通往外面世界的路，是山里人祖祖辈辈的梦想。现在，梦想实现了，公路修通了，可光秃秃的路面，总感觉少了点什么。春天里，植树造林正逢佳期，县上支持了很多水杉树苗，身为生产队长的外公立即响应，同时召集社员一起义务植树，没想到一呼百应，大家积极加入其中，和沿线老百姓一道，用双手和汗水，在连接山里与外面世界的大道两旁种下春天的树苗，种下绿色的希望。

二十多年后，大学毕业已在县城工作的母亲，每次回家探望父母，都会忍不住轻抚大路旁的水杉树。经过无数春风的洗礼，水杉树已长得比人的大腿还粗，树身高大挺拔。一眼望去，水杉树整齐排列，像整装待发充满斗志的士兵，而蜿蜒平坦的路面上，因为水杉的映衬，车辆与路人宛如在画中行。此时，外公和母亲眼里都会漾出骄傲的神情。

但外公还有其他想法。在老家的堂屋里，外公将一把铁镐交到母亲的手里，指着家乡的山头说，路上种上树，庇荫的是路人，但荒山种下树，受益的却是子子孙孙。外公说话时神情很坚定，夕阳的余晖把外公渐显斑白的双鬓映照得更加鲜明。

从这一年开始，每年春天，不管再忙，母亲都会拉上父亲，还有幼小的我，一起回到家乡的山上和村民们一起种树。去得最早的一年春天，倒春寒让山上的土质变得像岩石般坚硬，外公，父母及所有的村民，挑着政府发放的油松苗，一锹一镐挖树窝，土质坚硬，手上出现一道道白印，母亲手上也磨出了水泡，但她一声不吭，倒是把父亲心疼了好些日子。

多年的坚持，家乡的荒山树木成林，曾经干涸的山坡因为生态的改变，给家乡带来了巨大的回报。种下的经济林因水土保持而长势喜人，各种时令果蔬带来无限商机，曾经荒凉的大山吸引了现代农业的加持，农旅融合为新农村带来了希望。

现在，一棵棵高大的水杉树已长得如壮士般粗壮，它守护的大道已成为乡村振兴的重要载体。而每年春天，长大的我也习惯性地回老家植树，把从祖辈那儿流传下来的“家风”落实在一镐一锹种树上。

而今，耄耋之年的外公依然不肯歇息，他让我拿上铁镐，坚持带我上山，察看树木生长，选择需要补种树苗的地方。他还指着那些双脚难去的陡峭山坡，希望借助我手中的无人机播种，让树苗长出气势，像卫兵那样守好家乡的每一寸土地。这让我十分感慨，引入现代科技春季植树，外公和所有山里人都做到了与时俱进。

今年的春天，我们一家三代再次共同参加植树。望着有水杉林护佑的康庄大道，望着满目丰茂葳蕤的绿水青山，我突然一下理解了外公，他和全天下所有热爱大自然、热爱土地、热爱家乡的人一样，种下一棵树苗，就是种下希望，种下明天，种下美好的未来。

村上春树说：“跑步对我来说，不独是有益的体育锻炼，还是有效的隐喻。”每当夜幕降临，我便告别白天的繁琐，换上跑鞋走出家门，在东莞万江龙湾的跑道上，开启属于自己的隐喻之旅。

龙湾跑道宛如游龙，沿东江的曲线静静地卧着，如遗落在人间的星河。入口处，草坪上那块棕红色的标识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“我在万江等你”——此刻读来，不像召唤，倒像一句沉静的默许，许我踏入这片夜的疆域。步道一旁的灯，不是城市主干道上那种刺眼的白炽，而是盘旋在树上的鸟巢，暖光一团一团，好似熟透的橘子，将光晕柔和地泼洒在路面。光与影交界处，沥青路面泛起沉郁的深红，我的影子时而拉长，时而压缩，像一个忠诚又沉默的随从。

我开始奔跑。起初，身体是沉重的，呼吸粗重如一团黑云，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有规律的“沙沙”声，很快便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
东江的水流隐藏在夜幕下，是看不见的，只能从护栏外那更浓的黑暗里，感受到它沉缓的呼吸。风穿过岸边的枝叶，发出细碎声响，摩挲耳膜，让人心安。树木是夜晚最笃定的盟友，将枝桠伸向深蓝色的天幕，轮廓如水墨画中凝练的笔意。唯灯光偶然眷顾的几片叶子，会骤然闪现出油亮的翠绿，转眼又融入黑暗。

跑过弯道，江风迎面吹来，带着淡淡的咸腥味。我闭上眼睛，感受着风的抚摸，仿佛白天里所有的烦恼都被带走。然而，脚下嵌入深红沥青的白色标识，却在灯光下清晰得近乎凛然——那是“万里碧道”的印记。

银白色的线条勾勒出流畅的环，是水波漾开的轨迹，亦如飞鸟收拢的羽翼，凝定在流淌的夜色里。下方，“万里碧道”四个字，特别是那个舒展开的“万”字，带着一种沉稳的许诺，与英文的“ECOLOGICAL BELT”并置，像一句被大地铭记的生态密码。

这跑道，不正是紧贴着江的脉搏而铺设的么？它蜿蜒的曲线，与江水千百年冲刷出的弧线默契呼应，如同大地对河流的漫长摹写。对岸，高楼灯火通明，一格一格的窗户里，是另一个忙碌或温馨的世界。它们倒映在沉黑的江面上，被水波揉碎，变成一片流动的璀璨光斑——那是一种遥远的、属于他人的繁华与安定。而我这边，唯有树木夜色簇拥的跑道，不断延伸的足迹，和内心那片愈发辽阔的宁静。

散步的人们三三两两，是夜曲中舒缓的段落。有并肩慢行的伴侣，低语声被风剪成片段；有驻足凭栏，望着对岸出神的背影；还有静坐岸边的垂钓者，与钓竿、饮料瓶一同沉入夜色。他们的安闲舒适与我的专注奔跑，划开了两个世界。我像一道黑色的闪电——不，或许并没有闪电那般凌厉，更像是一滴浓墨，滴入这光影交错的江水中，沉默地向前划开一道水痕。

不远处，江边广场上传来劲爆的音乐，“胜利龙舟屋”的金属字在乐声中摇曳。这景象，让人无端牵出另一个与江水紧密相连的意象——龙舟。

万江素有“龙舟之乡”美誉。此刻，没有鼓声、浪花与古铜色脊背，但龙舟的精神却从江水中升腾，渗入我奔跑的节奏。那鼓点成了我的心跳，那众人的意志凝聚成我独自奔跑的笃定。龙舟破开有形的水浪，而我，试图破开的是生活的滞重与沉沉夜幕。

我不是逃离，而是在奔赴一种更广阔的连接，像一条无声的、陆上的龙舟，在这被灯光标记的航道上，以孤独的方式，完成一场与江、与夜、与这片土地记忆的竞渡。

当跑步渐入佳境，身体便挣脱了最初的束缚，步履自趋成了韵律。双腿像安装了弹簧般不知疲倦地交替起落，双臂如时钟规律地摆动。思考？村上君在跑步时思考，而我似乎什么也没想。那些白日里盘旋的思绪、未竟的工作、人际的芜杂，都被这有节奏的步伐一步步踏碎，抛在身后越来越浓的夜色里。

我感受心跳与步伐的共鸣，感受汗水沁出毛孔、沿皮肤滑下的微痒，感受晚风拂过汗湿颈脖的清凉。此刻，世界被简化为呼吸、步伐以及前方那片不断靠近又不断被抛离的暖黄色的灯光。

是的，灯光。它成了我奔跑时唯一清晰的方向。每跑过一盏灯，视野便短暂明亮，能看清脚下平整的路面，护栏灰色的漆，甚至地砖的纹路。随即，身体又会投入两盏灯之间的那片朦胧昏暗。在这明与暗的交替中，奔跑有了节奏，有了期待。我不为抵达哪里，只为追逐每一盏灯带来的片刻明亮，而后将自己投入更深的夜色。

不知不觉，十五公里已尽。我放缓脚步，任由心跳与喘息如潮水退去。回望来路，跑道蜿蜒隐入夜色，只有点点灯光串成一条珠链，标记着穿越的轨迹。我身体略显疲惫，却感到轻盈与豁然，仿佛所有的浊气已随汗水蒸发。那道“黑色的闪电”已然消散，我又重新汇入漫步的人群。

但我知道，当明天夜幕再次降临，暖黄色的灯光再次亮起，那道闪电又会在这条沿着东江的跑道上悄然生成，沉默地，向着下一道光的方向奔去。那光，是路灯，是江心的倒影，是碧道的理念。而奔跑本身所散发出内在的光芒，已然成为最明亮的方向。

小海河的下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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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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蝉鸣